燕山

复习个鬼啦!我要摸鱼!【怒摔书.jpg】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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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推开大宅的门。

入目所及皆透着死气,将腐未腐的衰朽。影壁上繁复的雕纹已剥落泰半,而四周全无声息,仿佛这的确已是一座空宅。

然而她知道,这里还是有人的。正如她所目见的,自影壁之后渐渐接近的火光——提灯的女子着一身于此时看来过分华贵且不合时宜的玄色曲裾,略显苍白的面庞上带着一抹微笑,冲着她微微躬身,以示尊敬:“燕山薛栎,迎白先生大驾。”

而来客为之默然,摇了摇头:“不过十年未见,你怎么与我这样生疏?好久不见,阿栎。”

 

然而在这之前,却从没有人想过还有再见的一天。

“云梦泽的亡灵,你已经全部超度了么?”黑衣的女子为她斟上一盏茶,是旧时白慕喜欢的品种。她端起茶盏,看着碧绿的茶汤,微微笑了起来,道:“是啊。不然我也不能来找你。”

“真好啊……当年白氏出事的时候,我本以为你这辈子也没办法离开云梦泽了。现在能在燕山见到你,我……”

她没有继续说下去,白慕有些疑惑地看向她,而薛栎只是摇了摇头,笑了笑:“没什么。只不过有些太激动罢了。——说起来,你此番来燕山,能留多久?”

白慕并非看不出这样明显的转移话题,然而她什么都没表示,只顺着薛栎的话道:“大约不会太久。在云梦泽关了十年,我实在是很想看看外面变成了什么样子。世人说白云苍狗、沧海桑田……唉,不瞒你说,我也怕得很。”

“你也怕的话,我可就更要手无足措了。”薛栎低下头抿了口茶水,桌上的烛光并不明亮,她半张脸埋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而白慕为她这句话吃了一惊,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,急急问:“你是说,你也可以离开了么?”

“……倒也不能说一定可以。”薛栎慢慢地道,放下茶盏,“四十年前,燕山封印受地动影响,被毁去小半。薛氏一族,除了我这一支外,悉数丧命——这件事,想来你也是知道的。”

“白氏一族精锐尽出前来相助,这才稳住局势,此事我自然知道。”白慕道,敛容正色,“我少时还在想为何只是毁去小半便严重至此……却不想,我云梦白氏亦会因云梦泽封印损毁而族灭。莫非如今燕山封印又有闪失?”

薛栎抬起头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容,眼睛直看进白慕眼底。后者一时间措手不及,总觉得那双眼里多了太多十年前没有的东西。然而没等她反应过来,薛栎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此后三十年,燕山无事……母亲去后,我便接任薛氏族长。而如你所见——”她笑得有些冷,白慕看着她,突然意识到,这所大宅里似乎少了什么。

“——薛氏一族,也不剩什么人了。”

 空荡的室内,有瓷器碰撞的声音响起。白慕收回不小心碰到茶盏的手,将视线从薛栎的眼睛上移开。她在年少时也曾拜访过薛氏,那时这里虽然人丁寥落,却并没有沦落到只剩一人的地步——那么,如今,薛氏的族人何在?

“母亲做了许多年族长,到头来却告诉我说,这一生没有一天能够自主。”薛栎的声音沉了下去,她不自觉地拢了一下鬓发,嘴角扯了扯,似乎想要再露出一个笑容,然而失败了,“所知所学,所亲所爱……此生如昏昏大梦,无论有多么高强的灵力,或是多么缜密的心思,都挣扎不出。她从我出生就开始想报复的办法,想了十九年……最后她终于想到了,一把火将封印烧了个干净。”

白慕呼吸一滞,猛地起身,一句“荒唐”几乎脱口而出——然而薛栎依旧是不愠不火地端坐在那里,多少安抚了震惊的白慕。她勉强站在原地,听着薛栎将剩下的话说完。

“四十年前,里面封印的东西脱出后不久就为我族倾全族之力重创并且重新封住,短短三十年并不能让它恢复到多么强盛的程度。而母亲她……在揭开封印前就假托‘加固’的名义做足了准备,以确保封印毁坏的影响不至于扩散开来。”薛栎的表情变得有些迷茫,又有些复杂,“她选择在需要所有族人在场的族祭之上动手,没有人会想到她竟然敢破坏薛氏一族存续上千年的根本……哈。”她苍白着脸笑了笑,突然伸出手,握住了白慕的,“慕姊姊,你知道吗?所有人都死了,包括母亲在内,只有我被她保护着,留了一命。”

而白慕犹豫了一下,俯身给了她一个拥抱。

她明白那样的感受……天昏地暗,血流成河,仿佛一切都已经结束,却需要孤身一人的自己将这些真正地了结——看着遍地残破的尸首,只觉得再也不可能有未来。

“所以……甚至不如云梦泽那般,对不对?意外横死,又受到封印之中的力量侵蚀,他们已经不能入轮回了,只能化为恶灵,徘徊不去……是不是?”

薛栎安静地靠在她怀里,沉默着点了点头。窗外有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响起,白慕望着门外雨幕遮蔽下白茫茫一片的青瓦白墙,终究又把目光投向薛栎,叹了口气。

“我知道了,我会帮助你,”她看着因这句话终于微微放松了些许的薛栎,不由自主地低下头,与那双略显无措的眼睛对视,“阿栎,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了。

“没有了族人,没有了母亲,还有我呢。”

 

薛栎又一次在夜半醒来。

毫无来由地,她已经很久没有过彻夜的安眠,代之以于漆黑的夜里独自守到天明。这大约并不止是十年前的惨剧的缘故,毕竟自她十五年前回到这座大宅起,便有了每天看着天色自墨黑至破晓的习惯。她也想过会不会是因为独自在此过于孤单,然而——她看了看身侧显然仍在黑甜梦境中的白慕,又自己否定了这个假设。

但她并不否认,白慕的到来让那无处不在的孤独感退却了。

她们十年前在云梦泽相识。白氏与薛氏同为镇守上古封印的世家,自古以来同气连枝。她与白慕各自作为燕山薛氏与云梦白氏的继承人,更被认为有必要多多联络感情。那时薛氏虽已败落,然而毕竟不同于世俗家族,作为下一任族长的薛栎,依旧在及笄后的云游中收到了白氏的盛情款待——那也是她与白慕相识的缘由。她们相似的身份与责任为两人带来了不少共同话题,而不相似的部分造就了不同的性格,却也没有成为任何障碍。

薛栎侧过身,静静地看着白慕的睡颜。

她自十六岁起便困守燕山,然而白氏的事,她也是知道的:云梦泽封印的大妖被人故意释放,白氏举全族之力将其杀死,却只剩下日益扩散的毒瘴、失去神智的亡魂与毫无准备便要为这一切处理善后的白慕。钟鸣鼎食之族一夕覆灭,徒留遍地狼藉——与她的处境多么相似!而那时的白慕是怎么撑下来的呢?在封闭的云梦结界里,艰难地控制毒瘴的蔓延、亲手送走所有亲友亡魂的白慕——那时她是怎么想的呢?

她渐渐入了神,直到白慕睁开眼,有些无奈地开口唤她:“阿栎?阿栎!”她吃了一吓,放空的眼神重新聚焦,茫然地问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那样盯着我,却反过来问我怎么了?”白慕叹了口气,十足地无辜。正是更深露重的时候,黑暗中薛栎并看不清她的表情,只是沉默。直到白慕又要昏昏睡去的时候,薛栎才轻轻出声:“没什么,就是有些羡慕你。

“我一直以为,我自小就在衰败的薛家长大,理应比生活在白氏的你更有担当命运的能力。”她笑了笑,“可现在我觉得,其实我并不如你。”

“这算什么话?”白慕苦笑,动了动,翻成一个舒服的姿势面对着她,“你只是没到那个份上罢了。族里刚出事的时候,我也觉得天塌了似的,恐怕还不及你如今这般。

“不过是退无可退,又过了好久,习以为常罢了。”

“可我还是很怕。”薛栎眨了眨眼,窗外已渐渐有光透进来。她看着白慕,一字一顿:“真的很怕,阿慕——你知道的,白氏族人能够往生,是因为他们力战而死,心无怨气,魂魄完整。

“我娘他们却再也无法转世了,我只能让它们灰飞烟灭……可他们看着我长大,母亲虽然未必期盼过我的出生,但也毕竟爱着我。

“我很怕做这样的事。所以……我想拜托你,为我护法。”

 

两人在第二日清晨踏入了薛氏的墓地。

雨早已停了,山间四处充斥着草木潮湿的气息,一切都笼罩在浅淡的朝雾里。薛家的家族墓地修建得并不宏伟,只有两根三人合抱的石柱充当大门,门后便是石料垒砌的祭坛,遥遥对着之后黑色的峭壁。

“山壁上的那些洞穴里,就是安放的棺椁吗?”白慕看着峭壁之上数不胜数的洞窟,问道。墓园里安静得吓人,连一丝风声也无。薛栎站在祭坛前方,手中掐起法诀,低声应道:“对。”

白慕便不再言语,那密密麻麻的洞窟看得她很是不舒服,索性将目光移向四周。面前的天地山川皆笼罩在青色之中,却渐渐褪去了过于浓艳的色彩。宛如一点墨滴入其中,渐渐有暗色显露出来——有鬼魅如黑烟,挣扎着自消散的幻术之后现出了狰狞的面目。

白慕皱了皱眉,右手虚握,有金色的光在其中凝聚。须臾之间薛栎以幻术做出的伪装也全部退去,她们站在祭坛下,一眼便可望见其上扭曲翻滚的黑色雾气,其中不时有人的肢体伸出,互相纠缠撕扯,鬼啸呖呖。

薛栎抬起左手,手心燃起一团苍白的火焰,驱开不时向这边扑来的死魂.她的神色很奇怪,好像十分迫切,又好像不情不愿。山风渐渐起了,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扑了人满面,又吹乱了她束得整齐的长发。白慕手中金光散去,露出一柄锋利的长剑。她看了一眼薛栎,很快又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死魂上,只不经意地开口:“你要不要找一下薛姨?”

而薛栎只是沉默着,忽而笑了笑,手中火光大盛,化作一条苍白的龙向着漆黑的魂雾扑去;与此同时有鲜血顺着她右手的手背流下,自指尖滴落——却并没有落入土中,而是在半空中凝成一道暗红色的线,瞬息之间将亡灵们包围了起来。

白慕险些为她这毫无预兆的举动吓到,手上则反应很快地将血线之外的漏网之鱼一一斩落。白色的火龙在被血脉困住的幽魂之中横冲直撞,所过之处的魂灵皆被灼伤一般,惨呼连连;有黑雾凝成的另一条龙在一阵混乱后出现,直向着白龙扑去。薛栎眉头一皱,左手法诀瞬变,举至心头,口中念念有词,白龙得到命令,嘶吼一声,与黑龙纠缠起来。二龙缠斗良久,却并得不出个胜负。白慕心下奇怪,于一旁持剑静立,全神贯注地观察着血线之中,忽然心下微动,一剑斩向二龙相斗的战场。漆黑的雾在剑气之下散开了一瞬,暴露出一个面目模糊的妇人身形——

“阿慕,助我!”薛栎一声断喝,白龙当即舍了黑龙,向着那妇人的魂灵扑去。白慕欺身上前,恰在黑龙未及遁入阵中之时将其拦下。长剑隔着血线递入阵中,虽不及白龙的杀伤力,然而已经足够将黑龙限制在法阵边缘,无法追着白龙而去。而白龙冲入黑雾之中,薛栎闭目感应片刻,忽而抬眼,白龙即张开大口,一口向着某处咬了下去。发现了薛栎的用意,白慕一挑眉,看着黑龙抽搐两下,又散作了一群无知无识的亡灵。

“你还要什么!你要的还不够吗?!”

面目模糊的妇人魂魄狼狈地被困在白龙口中,嘶哑地咆哮道。

“不够。”薛栎平心静气地笑了笑,以近乎例行公事的语气说道:“我还要一座清清静静的燕山。”

“现在这样,你也大可撒手走开!”妇人森然道,“他们困我伤我至此,我不过想要多看几日他们的丑态取乐,又哪里碍到你?”

“看了三年……还不够吗?”薛栎问,亡魂们嘶声长哭,不停地试图扑向她,被白慕一一劈成黑烟。妇人大笑出声,声音尖利而疯狂:“三年?才三年!怎么可能够!怎么可能够?!三年如何还得了我四十年的青春!如何偿得了我四十年的痛苦?!阿栎阿栎——你又哪里懂得?”

“我是不懂……我只知道您恨父亲羞辱您,恨族人逼迫您。”薛栎说得很慢,手指微动,白龙将身体盘起,绕着薛氏前代的族长。厮杀中白慕抽空回头看了她一眼,抿紧了唇:她看起来要哭了。

“可是我还是觉得,您既已经将他们都杀了,一个不留——那么为何还要再这样折磨自己呢?我不反对您的报复,可您难道一定要报复到把自己也变成恶鬼、不得往生的地步才罢休吗?

“这么多的血,还不足以洗净您的怨恨吗?”

她的声音飘飘忽忽的,几乎湮没在厉鬼的呼啸里。然而妇人听得一清二楚,白慕也听得明明白白。白龙口中的妇人沉默了一瞬,再次开口时已没有了之前的暴戾:“我的阿栎啊……

“可惜,娘已经回不了头了。”

薛栎面无表情,十指结出最后一个诀,白龙呼啸一声,绞紧了身体。

白慕不忍地闭上眼。

 

先代薛氏族长的魂魄被毁去后,剩下的恶灵失了掌控者,很快便在白慕剑下全数散成碎片。年轻的白氏主人收起长剑,走到自母亲灰飞烟灭后边再也没有过任何动作的薛栎面前,按上她的双肩,额头抵着薛栎的额头:“阿栎?”

她看见薛栎无声地泪流满面,漆黑的眸子空空荡荡,连自己的影子也映不出。白慕叹了口气,将人揽进怀里。肩头的衣服很快被浸湿了,然而薛栎依旧沉默地哭泣着,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白慕抱着她,看见随着冤魂一同被驱离的层云后显露出的明亮的羲和,以及在这阳光下苍翠宁静的燕山。

一如所有亡魂都被超度、所有毒瘴都被消去后的云梦泽。而她站在那里,和如今的薛栎一样——

茫然四顾,泪水长流。

 

最后薛栎和她一同离开了燕山,走之前一把火烧尽了薛氏的祖宅。薛氏最后的族长站在冲天的火光前,黑衣白裳,面容无悲无喜。

“我之前一直骗自己说,子为母服三年斩衰,我便也应当以三年为期,由得娘去做想做的事。可是等到二十七个月过去了,我才发现我只是害怕去做而已,害怕面对曾经关照过我的族人,也害怕面对保住我性命的母亲。

“你能理解吗?阿慕……那种,进退两难的感觉。”

而白慕叹了口气,握紧她的手,薛栎就不觉得那么难过了。火光在她眼里跳动,木材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,这座禁锢了她的半生和她母亲一生的大宅曾那样森冷可怖,而今将彻底被毁灭。

那么命运呢?她薛栎的命运呢?那曾经加诸于母亲与她身上的,令她们无法反抗的命运呢?那如今连方向都未可知晓,掩盖在重重迷雾之后的她的命运呢?

“不用再害怕了。”白慕低声道,“哪怕离开燕山后,真的时人无复,也不用害怕。

“我会陪着你的,阿栎。”

今后的命运,我将与你一同承担。

她微笑起来。


2016.03.24

暗搓搓地打个tag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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